第 八十章 迟开的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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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凤醒来时，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在被单上织出一道道银亮的条纹。¤:^6?~￥1?§;看?书?}网\-

?·已#{+发?布#¤_最???新)章et节(]产房里静得很，只有隔壁床产妇偶尔翻身的响动，和自己胸口起伏时带动的微弱气流声。

她偏过头，看见陈哥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，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他的姿势很僵硬，胳膊肘支在膝盖上，手虚虚拢着孩子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，却又隔着层看不见的膜。护士刚才把孩子递给他时，他确实笑了，嘴角咧开的弧度甚至比孕期得知消息时更大，眼角的皱纹堆起来，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可银凤望着他的眼睛，那里面却空落落的，没有孕期念起“咱孩子”时的亮，也没有给月季疏蕾时的软，倒像是蒙了层薄霜的玻璃窗，看着亮，摸上去却是凉的。

“陈哥，”银凤的声音还有些哑，刚出口就被自己喉咙里的干涩绊了一下，“让我看看她。”

陈哥闻声抬起头，那层薄霜似的空茫在他眼里晃了晃，才慢慢聚起一点实感。他站起身，脚步有些沉，走到床边时，怀里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，小小的眉头皱起来，像颗刚冒头的豆苗。陈哥的手猛地一紧，随即又松开，动作里带着种刻意的谨慎，却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无措与雀跃。

他把襁褓放在银凤枕边，动作轻得像放下一片落叶。银凤侧过脸，看见孩子闭着眼睛，睫毛又细又软，像沾了晨露的蒲公英绒毛。小嘴巴抿着，偶尔咂一下，鼻尖圆圆的，确实像陈哥说的，有几分自己的影子。她的心突然软得发疼，伸手想去碰孩子的脸颊，指尖刚要触到那温热的皮肤，陈哥却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
“医生说别碰，怕带了细菌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。银凤的手顿在半空，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散了，落回被单上时，竟有些凉。??兰#兰??文?±/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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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孕期那些日子。那时陈哥总爱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，听孩子踢腿的动静，一听就是半个钟头，首起身时后腰都麻了，却还咧着嘴笑，说“咱孩子力气大，将来肯定能帮我搬花盆”。他会跑遍大半个城，就为了买一串银凤突然想吃的青提，回来时裤脚沾着泥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却先把提子洗干净，一颗一颗喂到她嘴里。红姐送的那本育儿书，他翻得书脊都磨破了，里面夹着各种小纸条，记着“孕五月要补钙”“睡前别吃太甜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。

可现在，他就坐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，怀里抱着他们盼了大半年的孩子，眼里却像是落了场秋雨，潮乎乎的，没了往日的暖。

后半夜，孩子醒了，开始小声地哭，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，而是细细的、委屈的哼唧，像只找不着窝的小鸟。银凤刚想撑着坐起来，陈哥己经先一步抱起了孩子。他学着护士教的样子，把孩子竖着抱在怀里，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，轻轻拍着后背。动作不算熟练，却也不算笨拙，像是演练过很多次。

孩子的哭声停了，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，又睡着了。陈哥抱着她，站在窗边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楚。银凤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发现他瘦了，后颈的骨头凸出来，像苗圃里冬天没来得及修剪的枝桠。他就那么站着，一动不动，怀里的孩子呼吸均匀，他的呼吸却有些乱，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，像是憋着什么。

银凤想起红姐那天说的话。红姐说，当年陈哥的媳妇怀着孩子，也是在这木棚里盼着，可临盆时出了意外，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红姐说这话时，陈哥正在给葡萄架绑绳子，手指猛地一紧，绳子勒进肉里，留下道红印子，他却像没看见似的，只是低低地说了句“都过去了”。+小~说^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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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银凤只当是陈年的伤疤，碰着了会疼，却没想过这伤疤底下，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
第二天早上，红姐提着保温桶来，里面是炖得烂烂的小米粥。她一进门就笑，眼角的细纹里全是喜气，“让我看看我的小外甥女，是不是跟小凤一样俊”。

陈哥把孩子递过去，动作还是有些僵。红姐抱着孩子，逗得她咯咯笑，抬头看见陈哥站在墙角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微微耸着，像是在看窗外的树，又不像。红姐的笑容淡了些，朝银凤使了个眼色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银凤喝着粥，味同嚼蜡。她看着陈哥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他孕期总说的那句话：“等孩子出生，我就教她认花，月季、玫瑰、风信子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那时他说这话时，眼睛亮得像有星星，可现在，他连看孩子一眼都显得那么难。

中午护士来查房，说孩子黄疸有点重，让多晒晒太阳。陈哥抱着孩子去了走廊，银凤躺在床上，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响，一步，两步，又一步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声停了，她听见护士跟他说话，问他是不是孩子爸爸，他嗯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