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铜驼荆棘(上)(第1/2页)
晋惠帝元康九年,四月。
暮春的洛阳,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明媚时节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与不安。自洛水祓禊之宴过去月余,那日军报带来的隐忧,非但没有随时间消散,反而如同侵入骨髓的湿气,在陈望的心头凝结成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秘书监廨房内,陈望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典籍卷宗之间。初夏的阳光透过高窗的窗棂,在弥漫着陈旧竹简和新鲜墨汁气味的空气中,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,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细长。他手中握着一卷《汉书·地理志》,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记载并州朔方、五原郡的竹简上。那些枯燥的地名、户口数字,此刻在他眼中,仿佛化作了烽火连天、胡骑纵横的惨烈图景。
同僚们的低语声,像蚊蚋一样不时钻入他的耳中,搅扰着他本就纷乱的思绪。
“听说了吗?并州那边,匈奴刘渊公然在左国城称汉王了!”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夸张的惊诧响起,是负责整理起居注的郎官李贽。他惯会打听消息,语调总是带着几分故弄玄虚。“竟敢僭越建制,设立百官,还建了个什么‘元熙’的年号,扬言要‘绍修三祖之业’,延续汉祚!真是滑天下之大稽,沐猴而冠!”
廨房另一角,正在慢条斯理沏茶的老书吏孙伯头也不抬,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点吴地口音的沉稳语调劝诫道:“李郎,慎言,慎言呐…贾常侍与诸位公卿自有主张。不过是疥癣之疾,癣疥之患,待朝廷天兵一到,顷刻间便叫它灰飞烟灭。”只是这劝诫听起来,底气并不如何充足,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。
“孙老所言甚是,只是…”接话的是坐在陈望斜对面的博士赵琰,他放下手中的《庄子》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些许真实的忧色,“只是苦了并州的百姓…昨日我偶遇一位自并州上党逃难来的故人,言及离石、左国城一带,已是胡骑纵横,村落为墟,百姓流离失所,惨不忍睹啊…”
“唉,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”李贽摇头晃脑地接了一句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,“不过,赵博士也不必过于忧心。昨日石卫尉金谷园的新诗会,那才叫精彩!王夷甫的‘手挥五弦,目送归鸿’之句,真是清雅绝伦,意境高远!还有那位新近自江东来的顾家女公子,一曲《明君怨》,哀婉缠绵,余音绕梁三日不绝…”
话题迅速从并州的血火惨状,转向了名士的风流韵事和诗赋技巧的品评。廨房内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,顿时活跃起来,众人纷纷加入讨论,比较着近日各家门阀诗会的高下,仿佛千里之外的战乱只是戏台上的故事,与这帝都的太平岁月毫不相干。
陈望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。笔尖饱蘸的墨汁,不知不觉滴落在展开的竹简上,晕开一小团污迹,模糊了几个古老的篆字。他猛地惊醒,放下笔,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帛,小心翼翼地吸附墨渍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,比那布帛还要冷硬。
刘渊称王!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寇边掳掠,而是公然树旗立国,与洛阳的晋室分庭抗礼了!这是自汉末以来,塞外胡族首次在中原腹地建立如此规模的政权。可在这帝国的中枢,这石破天惊的消息,竟只沦为廨房内一丝可有可无的谈资,迅速被风花雪月所覆盖、消解。这种集体性的麻木,比胡骑的刀箭更令人感到恐惧。
他再也无法安心读书,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索性起身,将竹简稍作整理,对孙伯低声道:“孙老,我欲去兰台查阅几卷前朝关于西域都护府的旧档,此处暂且劳您看顾。”
孙伯抬起浑浊的老眼,看了他一下,似乎洞察了他心中的烦闷,缓缓点了点头:“去吧,年轻人,多走走也好。只是…莫要走得太远。”后一句话,似乎意有所指,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与隐忧。
陈望拱手一礼,逃也似的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廨房。
秘书监在宫城西南隅,毗邻皇家库府和存放兵甲器械的武库。他没有真的去兰台,而是信步由缰,沿着高大的宫墙下的阴影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青石板铺就的宫巷幽深寂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,照在墙角滋生的青苔上。
不知不觉,他穿过几条宫巷,来到了南宫门外的一处宽阔广场。这里视野豁然开朗,远处是巍峨的宫阙飞檐,近处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,平日是百官朝会前聚集等候之所,显得空旷而庄严。
而广场的尽头,高大的阙楼之下,赫然矗立着一对巨大的铜骆驼。这便是闻名天下的“铜驼”。它们历经汉魏风云,不知在此屹立了多少岁月,昂首向天,姿态雄健,在初夏愈发炽烈的阳光下,闪烁着幽暗而沉重的金属光泽。这对铜驼,曾是强汉赫赫武功、远抚西域、万国来朝的象征,承载着一个伟大时代的辉煌记忆。
可如今,铜驼依旧,眼前的景象却已殊异,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荒凉。只见铜驼巨大的基座周围,甚至那粗壮的蹄踝之间、庞大的腹胯之下,不知何时已生出了一丛丛、一簇簇野生的荆棘和蒿草。这些植物无人清理,在春风夏雨滋润下,有的已然长得半人高,枝叶恣意伸展,甚至有些枯黄的藤蔓缠绕上了铜驼的脖颈。更有几只乌鸦,聒噪着落在铜驼头顶冰冷的金属上,留下斑斑点白的污迹。
“黍离之悲…”陈望的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《诗经》中的这个古老词汇。昔日庄严肃穆的宫前广场,象征帝国荣光的铜驼,如今竟被荒草荆棘包围,鸟雀粪污点缀,一种物是人非、江山残破的悲凉感,扑面而来,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。这不仅仅是疏于打理,更像是一种隐喻,一种征兆——帝国的精力已经衰竭,连门面的光鲜都无力维持了。
他正凝望间,忽闻一阵清脆的鸾铃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,自宫门方向传来。只见一队装饰极为华丽的车驾,在众多身着鲜亮服饰的侍卫、宦官和美貌婢仆的簇拥下,缓缓驶过广场。车队中央那辆主车尤为醒目,车盖以翠羽装饰,车帘竟是用无数颗大小均匀的南海珍珠串成,在日光下流光溢彩,耀人眼目。车驾尚未行近,一股浓郁奇特的异香便随风飘来,非兰非麝,闻之令人心旌摇曳。
“是贾常侍府上的车驾…看这规制,怕是常侍夫人出行…”身旁有路过的低级官吏低声惊呼,语气中带着敬畏与羡慕。
陈望与其余几个恰好经过的官员、兵士纷纷避让到道旁,躬身垂首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珍珠帘后似乎有一道淡漠、甚至带着些许慵懒的目光,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随即又扫过他身后那堆布满荆棘的铜驼,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,就像看到路边的石头草木一样,毫不在意地移开了。车驾迤逦远去,留下满街久久不散的香风和车轮扬起的细微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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